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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 死岸上徘徊

旧时代之死 柔石 4474 2025-03-31 19:07

  

他走出门外,深夜的寒气,立刻如冷水一样浇到他的身上来。他打一寒怔,全身的毛发都倒竖起来,似欢迎冷气进去。他稍稍一站,随即又走。

  

他走了一里,又站住想,

  

“往那边去做什么?”

  

一边回转来向反对的方向走。又想,

  

“一条河,我要到那河边去。”

  

这时,东方挂着弓形的月亮。这月亮浅浅红色,周围有模糊的黄晕,似流过眼泪似的。一种凄凉悲哀的色素,也就照染着大地,大地淡淡的可辨:房屋,树,街灯,电杆,静的如没有它们自己一样。空气中没有风,天上几块黑云,也凝固不动。

  

他在街边走,这街半边有幽淡的月色,半边被房屋遮蔽着。他在有月色的半边走。

  

他低头,微快的动着两脚。有一个比他约长三倍的影子,瘦削而头发蓬乱的,也静静地跟着他走。

  

他一边走,一边胡思乱想:

  

“我为什么要这样勉强地活?

  

我为什么呵?苟且而敷衍;

  

真是笑话!

  

我侮辱我的朋友,

  

我侵犯我的主人,

  

我不将人格算一回事,

  

我真正是该死的人!”

  

走了一段,又想:

  

“方才我的行为,究竟是怎样一回事?

  

唉!我昏迷极了!

  

我不酒醉,阿珠代我的解释是错的。

  

我完全自己明白,

  

我想侵犯人类,

  

我想破坏那处女,

  

那是我所憎恨的!

  

我昏迷了!

  

唉,什么事情都失败了!”

  

他仰头看了一看弓月,又想:

  

“天呀!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?

  

我不该再偷生了,

  

我是人的敌人,

  

我自己招认,

  

我还能在敌人的营内活着么?

  

回到那妇人的家里去住么?

  

和敌人见面,

  

向敌人求饶,

  

屈服于敌人的胜利之下,

  

我有这样的脸孔么?

  

不,不,决不,

  

我是一钱不值的人!

  

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?

  

去死!去死!

  

你还不能比上苍蝇,蛆,垃圾!

  

你可快去毁灭你自己了!”

  

到这时,他悲痛而有力地默想出了两字,

  

“自杀!”

  

很快的停一息,又想出,

  

“自杀!!”

  

一边,他又念:

  

“还留恋什么呢?

  

母亲呵,可怜,

  

还留恋什么呢?

  

决定自杀了!

  

勇敢!

  

不死不活,做什么人?

  

而且这样的活,和死有什么分别呢?

  

死是完了,

  

死是什么都安乐了!

  

死是天国!

  

死是胜利!

  

有什么希望呢?

  

快去,

  

快去!

  

自杀!

  

自杀!!”

  

他的脚步走的快了,地上的影子也移动的有劲。

  

他走到了一条河边,——这河约三四丈阔。——他站在离水面只有一步的岸上,他想,

  

“跳河死去罢!”

  

河水映着月光,灰白的展开笑容似在欢迎他。再走上前一步,他便可葬在水中了!但他立住,无力向前走。他胸腔的剜割与刀剖,简直使他昏倒去。身子似被人一捺,立刻坐下岸上。这时他心里决绝地想:

  

“死罢!

  

算了罢!

  

还做什么人?

  

跳落河去!

  

勇敢!”

  

但他两腿似不是他自己所有的,任凭怎样差遣,不听他的命令。泪簌簌的流,口子㗒㗒的叫,目光模糊的看住水上。

  

一时他卧倒。在他的胸腹内,好像五脏六腑都粉碎了,变做粉,调着冰水,团作一团的塞着一样。他一时轻轻叫妈妈,一时又叫天。他全身的神经系统,这时正和剧烈战争一样,——混乱,呼喊,嘶杀,颠仆。

  

这样经过半点钟,他不动。于是周身的血,渐渐的从沸点降下来,他昏沉地睡在岸上想:

  

“无论怎样,我应该死了!明天我到那里去呢?回到M二里去见那女子和妇人么?无论怎样,不能到天明,我应该结束我的生命了!此时自杀,我已到不能挽救的最后;得其时,得其地,我再不能偷生一分钟了!我还有面目回转家乡么?我还能去见我的朋友么?可以快些死了!可以快些死了!”

  

停一息,又想,

  

“今夜无论怎样总是死了!总等不到太阳从东方出来照着我水里挣扎的身,我总是早已被水神吹的身子青肿了!”

  

泪又不住地流下。

  

“唉,我如此一身,竟死于此污水之中,谁能想到?二三年前,我还努力读书,还满想有所成就,不料现在,竟一至于此!昏迷颠倒,愤怒悲伤!谁使我如此?现在到了我最后的时候了!我将从容而死去!还有什么话?不悲伤,不恐怕,我既无所留恋,我又不能再有一天可偷生,还有什么话?我当然死了!死神在河水中张开大口要我进去,母亲呵,再会了!”

  

这时确还流泪,而他沸腾的血冷了,甚至冰冷了!自杀,他已无疑义,而且他无法可避免,他只有自杀了!他看死已不可怕了!所以他一边坐起,再立起,在岸上种着的冬青和白杨树下往还的走。一时在冬青树边倚了一下,一时又在白杨树下倚了一下;眼泪还在缓缓的流,他常注意他自己的影子。

  

月亮更高,光比前白些。

  

他一边又想:

  

“明天此刻,关于我死后的情形不知道怎样?清和伟,当首先找寻我,或者,我青肿难看的身子,在天明以后,就被人发现了。唉,我现在也没有权力叫人家不要捞上我的尸体,或者,我的尸体很容易被清伟二人碰着。他们一定找到此地来,唉,他们的悲哀,我也无从推测了!唉,朋友呀,你们明天竟要和我的尸体接吻,你们也会预料过么?你们现在做着什么梦?唉,你们明天是给我收尸了!你们的悲哀将怎样呢?唉,有什么方法,使我的身子一入河,就会消解了到什么都没有,连骨骼都无影无踪的化了,化了!我没有尸体,不能被别人捞起,不能给别人以难堪的形容,死神呀,你也应该为我想出方法来。否则,我的朋友们不知要悲伤到怎样。还有我的妈妈和弟弟,他们恐将为我痛哭到死了!清君找到我的尸体以后,他一定拍电报给我的母亲,唉!最亲爱的老母呀,你要为我哭死了!唉,妈妈,你不要悲痛罢!天呵,我又怎样能使我年老的母亲不悲痛呵!我杀了自己,恐怕还要杀死了我的母亲。假如母亲真为我而哭死,那我的弟弟,前途也和死一样的灰黯了!死神呀,你一定要告诉我,你有什么法子,可以使我的尸体不被人发觉呀!我的尸体不发觉,谁还以为我未死,到新疆蒙古去了;我的尸体一发觉,有多少人将为我而身受不幸呵!唉,我的名分上的妻,我的罪人,她是一个急性的女子,她早已承认我是她的丈夫,她一定也要为我而死去罢?一定的,她抱着旧礼教的鄙见,她要以身殉我了!虽则她死了一万个,我不可惜,但我如此潦草一死,害了多少人——悲苦,疾病,死亡,一定为我而接连产生了!唉,我是悲剧的主人么?叫我怎样做呀?叫我怎样做呢?我若没有使尸体分化,使尸体消灭,掩过了自杀的消息的方法以前,我似还不该死么?还不到死的时候么?唉,叫我怎样做呵!”

  

他一边徘徊,一边思想,简捷的跳河,所谓多方面的顾虑,有些犹疑了。这样,他一下又坐在冬青树下,自己转念,

  

“我留恋么?我怕死么?还不到死的时候么?何时是我死的时候呢?我还想念我的母亲和人们么?我忘记他们是我的敌人么?贪生怕死的人,唉,懦夫!我是懦夫么?”

  

末了的几句,他竟捻着拳叫出。

  

于是他又忽然立起,向河水走了两步,再走一步他就可跳下河里。但他不幸,未开他最后的一步,他立住,他昏倒,同时他又悲哀的念,

  

“我的自杀是没有问题了!

  

偷生也没有方法,

  

怕死也没有方法,

  

我的死是最后的路!

  

但这样苟且的死,

  

以我的苦痛换给母亲和弟弟们,

  

我又不能这样做了!

  

无论什么时候,死神都站在我的身边的,

  

明天,后天,时时刻刻。

  

我该想出一个避免母亲们的苦痛的方法以后,

  

我都可任意地死去。

  

我既潦草的活了几年,

  

不可以潦草的再活几天么?

  

潦草地生了,

  

还可潦草地死么?

  

虽则我的自杀是没有问题!”

  

垂头丧气的他,在河边上徘徊,做着他的苦脸想,他脸是多么苦呵!他停了一息又念,

  

“好,我决不此刻死,

  

先要有遮掩死的形迹的方法!”

  

于是他就卧倒在一株白杨树下。死神似带着他的失望悲伤走过去了,一切缠绕没有了!他留着平凡,无味,硬冷的意识,在草地上,通过他的身子。

  

弓月很高,东方显示一种灰色,几片云慢慢动着,不知何处也有鸡叫的声音。一切都报告,天快要亮了。

  

他这时除了浑身疲乏,倦怠,昏聩,仿佛之外,再不觉有什么紧张,压迫,气愤,苦恼了。他再也想不出别的,思潮劝告他终止了。他最后轻轻地自念,睡去时的梦语一般,

  

“完了!完了!

  

我已是死牢里的囚犯,

  

任何时都可以执行我,

  

听了死神的意旨罢!”

  

他看眼前是恍恍惚惚,四周布着灰白的网。一时他疑他自己是网里的鱼,一时又想,“莫非我已死了么?否则,我的身子为什么这样飘浮,似在水中飘浮一样呢?”但他睁眼视天,低头触地,他确未曾自杀。于是他更模糊起来,身子不能自主的,眼微微闭去;什么都渐渐的离开他,海上一般地浮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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